16/11/2026 14:29
《政經範局-範強》深圳APEC峰會前對話溫天教授:「巨人時代」需要怎樣的共同價值?
《政經範局》全球媒體聚焦的深圳APEC峰會即將舉行,並確定將上演歷史性的中美俄「三巨頭會議」,世人應該給予這場會議何種期許?
筆者將於日內前往深圳會場採訪,並
於此前與香港城市大學客座教授溫天展開了一次長談。溫教授早年畢業於復旦大學歷史系,後赴美國學習工商管理,在私人銀行與金融資產管理領域具豐富經驗。對中國上古時期觀象、經濟活動等考證,結合對東西方現代管理制度的研究,使得溫教授對深圳APEC的寓意具有獨特的理解。
其中心思想在於,從觀象授時到會盟立約,從共同理解天時到共同遵循規則,中華文明能夠為現代國際合作提供怎樣的思想資源?當中美都從自身文明傳統中尋找未來方向,深圳能否讓世界看到超越眼前勝負的共同價值?
*巨人時代的巨人會盟*
筆者:溫教授,您為甚麼主張從歷史與文明的角度,來理解深圳APEC峰會?
溫天:因為這場會議面對的不只是貿易與投資,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:當國家實力、技術能力與資本規模不斷擴大,不同社會如何繼續共同生活?
我把當前的環境稱為「巨人時代」。人工智能、能源、工業體系與軍事能力相互結合,放大了強者的行動能力,也放大了誤判的後果。世界需要與這種力量相稱的政治智慧。
中國的會盟傳統,提供了一種理解合作的思想資源。《左傳》記載:「禹合諸侯於塗山,執玉帛者萬國。」這段古史記憶表達了一個重要理想:不同共同體能夠會聚起來,為共同事務作出安排。
我強調「禮在先」,就是在爭論利益之前,先承認對方有位置、有尊嚴、有表達關切的權利。禮使會面成為可能,可信的承諾則使會面產生結果。深圳APEC值得從這裏理解:力量不同、制度不同、利益不同的經濟體,能否通過一次會聚,增強繼續合作的信心?
筆者:中國此前主辦APEC的經歷,可以為深圳提供甚麼歷史參照?
溫天:按年度東道主和領導人非正式會議的口徑,中國有三次主辦經歷:2001年上海、2014年北京,以及正在進行的2026年中國主辦年。我願意用三個問題概括這段歷程:上海關注不同市場怎樣更容易交易;北京推進不同地方和制度怎樣更有效連接;深圳有機會回答,不同經濟體怎樣共享技術進步,並在競爭中繼續合作。
中國的角色也在變化:從更深入地參與世界市場,到積極推動區域合作議程,再到思考如何把自身的市場、技術與文明資源轉化為共同發展的條件。當然,APEC成果來自各成員的共同努力。東道主的重要貢獻,是組織對話、推動共識,並讓共識獲得持續落實的機會。
筆者:上海和北京會議,哪些成果尤其值得公眾記住?
溫天:上海最值得記住的,是把開放落實為降低交易成本。2001年《上海共識》推動貿易便利化,提出到2006年降低貿易交易成本5%的目標。APEC後來確認,2002年至2006年的相關行動實現了這一目標。
這個成果可以很好地解釋會盟的現代意義:貨物少等一些時間,企業少承擔一些手續摩擦,投資者少花一些精力猜測規則。和平與合作的價值,就這樣進入了企業經營和普通人的生活。
北京會議則進一步連接了市場與制度。2014年形成亞太自貿區北京路線圖和互聯互通藍圖,後者涵蓋實體、制度與人員往來。道路和港口之外,海關程序、監管銜接和人員交流同樣重要。
還有一項值得強調:反腐敗北京宣言及相關合作,把公共權力、商業公平與跨境治理聯繫起來。這與我理解的公共責任相通。規則必須減少尋租,公共權力不能成為交易的私人關卡。要求別人履約的人,也要接受約束。
筆者:您關於中國古代會盟史的研究,與當代公共秩序觀有甚麼關係?
溫天:我希望把中華文明對世界的貢獻放在一個更綜合的框架中理解。除了器物、發明與商品,還包括認識世界、組織協作和協調不同利益的經驗。
我此前就故宮珍藏的「淩家灘玉版」發表過論文,它是距今約5000年的新石器時代晚期珍貴文物。我提出其關鍵意義在於計算功能,「記錄結果」與「按照方法生成結果」,區別很大。如果一件器物承載著可操作的計算程序,我們就應進一步研究其中的知識怎樣形成、怎樣傳授,又怎樣進入社會生活。
公元前1953年的五星聚會,是我聯繫天文計算與夏代記憶的關鍵論證點。這項研究也推動我提出關於會稽地理位置的新解釋:結合天文、地理與古籍材料,將禹會諸侯的「會稽之山」與淩家灘聯繫起來。
而它給予當代問題的啟發是:共同生活需要共同理解的尺度。農事、工程、集會,都需要協調時間。《尚書.堯典》說「敬授人時」,在我看來,這提示了知識與公共責任之間的深刻關係。從共同時間到共同規則,是我特別關注的思想線索。現代合作與上古社會相隔遙遠,卻都要回答:怎樣使不同群體能夠協調行動,而不必每一件事都從猜疑開始?
*五星出東方利中國*
筆者:您會用中國古代哪一種意象來表達對深圳峰會的期待?
溫天:我會用「五星出東方利中國」這八個字,它表達了古人的祥瑞期待,今天仍能喚起人們對國家興盛、生活安定的嚮往。我使用這個意象,是希望表達一種跨越時代的人民期待。古人仰望星辰,希望天下有序;今天的人們關注各方會聚,希望戰爭減少,工作穩定,生活能夠安排得更長遠。
天象有其運行,人間需要選擇。我們可以賦予這句古語新的文化表達:中國的發展使自身人民受益,也能夠為亞太與世界增添和平與繁榮的條件。五星會聚可以成為會盟的意象,真正的內容則由人們的行動來賦予。文明記憶的當代生命,就在這樣的轉化之中。
筆者:美國最近也強調自身繼承古希臘文明,中美能否由此找到新的對話語言?
溫天:魯比奧在雅典的演講,把美國放進古希臘、羅馬與歐洲傳統延續而來的歷史譜系,並以此解釋國家實力和西方領導地位。既然美國願意以悠久文明的繼承者自我定位,就應承擔與這一定位相稱的公共責任。古希臘留下的有競爭、勇氣與探索,也有對傲慢的警惕、對公共事務的討論,以及對力量限度的追問。
中國同樣要把自身文明理想轉化為可檢驗的行為。《論語》說:「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達而達人。」國家追求發展,也應理解其他社會對發展與尊嚴的需要。兩國可以從不同歷史道路出發,為世界貢獻共同價值:
尊重承諾,減少誤判,保護正常交易,讓技術進步惠及更多人。不必先在全部歷史觀上達成一致,才能共同承擔這些責任。深圳可以成為兩種文明敘事接受現實檢驗的場所。文明的悠久,應當增加合作的智慧,也增加克制的責任。
*大禹治水不分地域*
筆者:這是否意味著,您希望重新理解「天下共主」的內涵?
溫天:是的。我希望把討論從權威的外觀推進到權威所承擔的公共任務。大禹敘事最有生命力的部分,是治水。水流不會服從地域邊界,上遊和下遊的利益也不會自動一致。治理者需要組織跨地域協作,使各方願意為共同生存作出安排。
因此,我理解的「天下共主」,包含一種公共責任:治理者提供共同尺度、協調共同事務,同時不能讓私利淩駕於公共利益之上。《周易.繫辭下》說:「黃帝、堯、舜垂衣裳而天下治。」作為現代人的解釋,我願意從中體會一種治理理想:秩序能夠通過大家理解的規範持續運行,減少對個人意志和反覆命令的依賴。
筆者:古代會盟也有霸權與強制,怎樣把它與現代APEC相聯繫?
溫天:歷史當然複雜。湨梁之會包含霸主施壓,侯馬盟書也反映了政治忠誠與權力鬥爭。我們應理解這些局限,同時看到古人努力使承諾獲得約束力的嘗試。如果說深圳可以成為「今日之湨梁」,我取的是會聚協商之意,並期待今天超越古代會盟的等級與強制。
APEC以自願合作和協商一致為基礎。這種安排,讓不同經濟體能夠表達利益,在分歧仍然存在時繼續尋找合作。現代會盟的正當性,應當來自參與者共同認可的規則。較小經濟體要有選擇空間,合作收益要能進入普通人的生活。強者主持會議的能力,最終要轉化為使更多人願意合作的能力。
筆者:古典政治與現代市場之間,最需要討論的是甚麼?
溫天:是權力邊界。《老子》說「治大國,若烹小鮮」。如果把市場比作治理者職責內的一鍋「小鮮」,掌勺之外還需要節制。規則頻繁變化,企業就難以形成長期預期;權力愈有能力改變交易條件,就愈需要公開依據、穩定程序。
美國的資本、技術平台和企業網絡遍及全球,其國內政策會傳遞到其他社會。中國建設統一大市場,也需要使規模優勢建立在公平准入、規則透明與企業自主選擇之上。
兩國的市場觀念和治理方式並不相同,卻都面對一個考驗:國家如何組織公共合作,同時為市場保留獨立判斷與創新的空間?在國際層面,承諾不能只約束弱者;在國內層面,規則應當清除壁壘、減少尋租,使不同經營者都能據此安排未來。
和平、規則和市場之間的聯繫,就在這裏。人們相信承諾能夠持續,才敢投資、交易和創新。
筆者:深圳與香港可以為這次會議提供怎樣的現實經驗?
溫天:深圳的成長,與改革開放、企業創業、國際市場及香港聯繫密不可分。其城市經驗能夠說明,中國發展曾從合作中獲益,也有條件為新的合作提供產業、技術和市場機會。
深港之間尤其值得觀察。制度存在差異,資本、專業服務、科研與製造仍可以通過銜接形成互補。合作不要求參與者先變得相同,卻要求雙方找到彼此理解、能夠執行的安排。
今年中國為APEC確定了開放、創新、合作三項優先領域。深圳和香港的實踐,可以為這些方向提供具體討論內容。我期待看到通關與貿易文件更加便利,重複認證有所減少,政策透明度繼續提高,中小企業更容易參與數字貿易。人工智能合作也應包括能力建設,使較小經濟體和普通勞動者能夠分享機會。
*世人期待巨人邁出重要一步*
筆者:您最希望此次會議形成甚麼樣的公眾記憶?
溫天:人們有理由期待巨人邁出重要一步。會盟不能總以「為下一次會盟做好準備」作為最重要的共識。企業在等待可以據以投資的規則,家庭在等待能夠安心安排的生活,中小經濟體需要不因大國爭執而驟然收縮的發展空間。
評價這次會議,可以看四件事:承諾有沒有落實;交易是否更加便利;發展機會是否更加廣泛;規則能否約束強者。
上海讓世界看到中國進一步融入國際市場,北京推動了更系統的合作議程。深圳應當爭取留下這樣的記憶:即使競爭激烈、分歧深刻,各方仍然能夠為共同未來作出實際決定。
這也是我把上古研究與當代觀察聯繫起來的原因。一個文明對世界的貢獻,既在它留下了甚麼,也在後人能夠怎樣運用這些資源,解決今天的問題。
筆者:最後,您會怎樣概括對深圳APEC的歷史展望?
溫天:巨人時代的戰爭之後,世界需要巨人時代的會盟。人工智能正在擴大人類的計算能力,但計算得更快,不等於看得更遠。它可以幫助推演競爭的路徑,卻不能替人類決定甚麼值得追求、甚麼代價不應讓別人承擔。
人類是否比自己創造的工具看得更遠,要看我們能否越過眼前勝負,為尚未出生的人保留共同生活的空間。文明的共同價值,就體現在這樣的選擇之中。
美國既然從雅典講述自己的來路,中國也從自身古典傳統理解公共責任,兩國就更應當在深圳證明:國家可以有不同利益,文明可以有不同記憶,但人類能夠共同珍視和平、守信與發展的機會。
五星會於天,各方聚於深圳。人們期待帶回家的,是可以相信的和平、可以預期的規則,以及一個仍然值得共同創造的未來。《經濟通通訊社評論員 範強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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